第一章:送行
十月的风有一种腐烂的气味。
林默坐在副驾驶座上,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。每一盏灯亮起来,都像一只黄色的眼睛,在黑暗里盯着他看,然后慢慢闭上,把位置让给下一只。
“坐好,别歪着。”
母亲坐在后排,声音是那种长期被疲惫磨砺出来的平静,像一把用旧了的刀,砍不深,但总能留下痕迹。
林默没有动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发白。他已经两天没睡好了——不是失眠,准确地说,是那种睡着之后反复从某个模糊的梦境边缘坠落的感觉,每次睁开眼,枕头都是湿的,但他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。
父亲开车,全程没说一句话。方向盘被他握得很紧,指节泛青,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。仪表盘的蓝光把他的脸打得没有血色,看起来像一具正在驾车的蜡像。
林默知道他们要去哪里。
“这个培训班口碑很好,”母亲的声音再次出现,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,”好多考上重点的孩子都在那里补过课。你们学校也有人去。”
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袖子遮住了什么。
“我不需要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低到差点被发动机的轰鸣淹没。
“你的成绩说明你需要。”父亲终于开口了,语气没有起伏,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。
车转过一个路口,林默看见路边一棵枯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斜斜地伸过来,像一只手。
他把头转回来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上周学校心理老师约谈他时说的话:“林默,你需要跟父母好好谈谈,把你的感受告诉他们。”
他想,他告诉过他们。
效果就是现在这样——他坐在这辆车上,被送去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培训班,参加一个他从来没有报名的补习。
车停下来的时候,他睁开眼。
街道很窄,路灯坏了一盏,那片区域陷入一种不自然的暗。两侧的楼都是旧式建筑,外墙的漆剥落得厉害,在夜色里显出一种苍白的、病态的灰。培训班在一栋居民楼的三层,门口挂着一块招牌,字体是那种印刷体的正楷:“育英文化培训中心”
招牌是新的,但墙是旧的。
林默盯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,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一种很轻微的、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的不适。
“走吧。”父亲已经下了车,站在路边等他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。
冷风扑面而来。
那股腐烂的气味更浓了。
楼梯间里没有灯,或者说,灯是坏的,裸露的灯泡悬在走廊尽头,发出一种随时要熄灭的微弱橘光,把三个人的影子压缩得细长,贴在斑驳的墙皮上。
踩在木质楼梯上的声音很响,咯吱咯吱的,像是某种骨骼在轻轻折断。
林默走在最后,他数了一下台阶。
十七级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,但他数了,而且数完之后,有一种陌生的、令他不安的感觉:他感觉他之前来过这里。
不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朦胧感,而是一种更具体的东西。他知道第七级台阶的边缘缺了一块,他知道走廊转角处的墙上有一道深色的污迹,形状像一只蜷缩的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第七级台阶。
缺口在那里。
他停下脚步,心跳有一瞬间的停顿。
“怎么了?”母亲回头看他。
“没事。”他继续走。
三层的门是虚掩着的。父亲推开门,走廊里透出来的光线是白色的日光灯,刺眼,带着一种消毒水的气味,和某种他辨认不出来的、更深处的气味混合在一起。
里面有一间接待室,陈设简单到了某种程度的空旷: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白色的墙,白色的日光灯。桌上摆着一排奖状,都是那种统一印刷的格式,名字的位置是手写的,但林默站在门口,看不清写的是谁。
一个人从内门走出来。
林默的第一反应是:这个人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。
不是那种普通的黑,是一种彻底的、吸光的黑,从领口到袖口没有一处多余的颜色,连皮带和鞋都是黑色的。他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乱,脸白得像是常年不见光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眼睛很亮,亮得让林默想起标本盒里被固定住的昆虫——没有生气,但异常清晰。
他大约四十岁左右,或者更老,林默判断不准,因为他脸上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皱纹,有的是某种别的东西,像是一种经年累月的压力在皮肤下留下的纹路,和皱纹不同,那是一种从里向外的印记。
“林默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有一种奇怪的共鸣,仿佛整个房间都在配合他的声带振动,”我是魏老师。等你很久了。”
林默没有说话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他不喜欢这个人说”等你很久了”这句话。
父母和魏老师寒暄了大概十分钟,签了一份文件,然后就离开了。临走前,母亲拍了拍林默的肩膀,说了一句”好好学”,然后跟着父亲走下楼梯。
咯吱咯吱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然后消失了。
林默站在那个白色的接待室里,被日光灯照着,感觉自己像是一件刚被送进去的东西,在等待某人为他贴上标签。
第二章:四个人
第二天下午四点,他来参加第一次培训课。
教室在走廊最里面,门是一扇普通的木门,油漆剥落了,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木质,看起来像是暴露在外的伤口。
教室里已经有三个人坐着了。
林默扫了一眼,然后愣了一下——他认识他们。
不是那种熟络的认识,而是那种在同一个学校待了两年,每天在走廊里擦肩而过,叫不出名字但认得出脸的程度。
左边靠窗坐着一个男生,块头很大,脖子粗,面部轮廓粗糙,像是被人随便捏出来的。他叫陈浩,林默记得他,因为他在学校里出了名的让人不好惹,走路带风,讲话声音很大,经常把课桌踢出声响。但此刻他坐在那里,低着头,用手指反复摩挲桌面上的一道划痕,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中间坐着一个女生,短发,脸色很白,眼睛看起来有点肿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神是那种长期警觉的疲惫。她叫苏晴,林默记得她,因为她是年级里出了名的”好学生”,老师经常在大会上表扬她,走路永远低着头,从来不在走廊里停留。
右边坐着一个林默不太有印象的男生,瘦高,头发有些凌乱,戴着一个旧式耳机挂在脖子上,眼神空洞,像是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。这个人叫张磊,林默想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里挖出这个名字,只知道他在某个班,其他一概不记得。
四个人。
同一个学校的四个人,被送进同一个培训班。
林默在一张空桌前坐下,和其他三人之间隔着将近一米的距离,这个距离微妙地体现出一种共同的、无声的、心照不宣的不自在。
魏老师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。
这不正常。林默事后想起来,那扇木门有很明显的转轴声,每次开关都会发出一种低沉的嘎吱声,但魏老师那次进来,什么声音都没有,像是门自己开的,他只是从门的另一侧走进来,落座,然后把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。
那个目光让林默想到,刀在掩盖了薄薄一层发黑皮肉的骨头上轻轻刮擦……
“今天是第一节课,”魏老师说,把一沓资料放到讲台上,”我们先互相了解一下。”
他说话的方式有一种特别的东西,每个字都很清晰,语速不快不慢,像是经过精密校准的节拍器,任何一个音节都不会多也不会少,语调平稳到近乎没有起伏,但听进耳朵里,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,像是一只手,轻轻搭在你的肩膀上,力道刚好控制在你能感受到但不会疼的临界值。
林默心跳有些快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。
桌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,其中一道很深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用力刻出来的,走向弯曲,看起来像是——
他仔细看了一秒。
像是一个字母,或者一个字,被写了一半然后停下来的那种。
他把视线移开了。
窗外是一栋更旧的居民楼,对面窗户没有灯,就那么黑洞洞地开着,像是一张张张着的嘴。
林默坐直身体,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魏老师的声音上。
“我目前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,”魏老师说,然后停顿了一下,那个停顿恰到好处,像是专门留出来让人产生一种不安的期待,”月考成绩。”
教室的墙壁是米白色的,或者曾经是米白色的——现在靠近墙角的地方有几处发黄的潮迹,从天花板一路晕染下来,像是水墨画里的晕染效果,只是颜色更脏,更模糊,更像某种东西渗透出来留下的痕迹,而不是水。
林默是在第三节课之后发现那面镜子的。
那是一次上厕所回来,他走错了方向,把走廊尽头那扇门当成了教室的门,推开之后才发现里面是一个储物间,或者曾经是储物间——现在里面空旷,只剩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,破旧的纸箱,一把落了灰的椅子,和一面镜子。
镜子不大,椭圆形,镜框是深色木头的,雕着一些花纹,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。它被随意地靠在角落里,斜对着门口,镜面朝外。
林默本来应该立刻关门离开的。
但他没有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面镜子。
那面镜子上有一些东西。
不是污迹。
是——
他往前走了两步,视线越过杂物,看清楚了那些东西的颜色。
深褐色,干燥,呈不规则的飞溅状,集中在镜面的右下角,然后有几道细细的、向上延伸的痕迹,像是——
像是什么东西从那里流下来,然后被人用手擦了,没擦干净。
自己的血......不知道为什么,林默突然这样想,仿佛命中注定一般。
林默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他把目光从镜面上移到镜子里自己的影像上。
镜子里的他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,表情怔忡,样子看起来比他意识里自己的样子更疲惫,更像一个真正生病的人。
然后——
也许是光线的问题。
也许是那扇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制造了某种折射。
也许是他最近睡眠不好导致的幻觉。
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身后,站着一些人影。
不是一个,也不是两个,而是很多——数量多到他来不及去数,他们紧紧挤在他身后,一个叠着一个,一直延伸到镜子的深处,像是镜子后面有一条无限深的长廊,里面站满了人。
他们垂着头,看不见脸,头发散乱地遮住了一切,浑身的衣服都是深色的,深色的上面有更深的颜色,不规则地晕开,像是——
他们的右臂都耷拉着,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,像是那条臂膀已经没有支撑它的力量了。
林默意识到他们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,转身,快步走回走廊,把那扇门关上。
他背靠着墙站了大概三十秒,等心跳稳定下来。
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。
第三章:月考之后
十一月上旬,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发下来了。
林默盯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很久。
语文103,数学125,英语110……
总分582
这个分数在班级里不算太差,但在培训班这个只有四个人的小范围里,他知道,这可能意味着什么。
那天下午四点,他准时走进培训班的教室。
气氛凝重,那种平静深处,是几分错位的怪诞感。
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——那是一种只可意会的东西,像是气压骤然降低,或者说,像是房间里原本应该流动的空气突然凝固了,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但他们的背部都有一种不自然的僵硬,像是某种警觉的、防御的姿势,只是被伪装成了普通的坐姿。
陈浩坐在靠窗的位置,双臂交叠放在桌上,面朝前方,眼神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是那种用力控制出来的平静,太干净,太均匀,反而令人不安。
苏晴低着头,眼镜镜片反光,遮住了她的眼神,她的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微微弯曲,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。
张磊把耳机摘下来了,放在桌上,他看着林默进来,视线跟了他一秒,然后移开了。
魏老师站在讲台前。
他今天穿的还是那套黑色的衣服——林默后来意识到,他每次来培训班,魏老师穿的都是黑色,不同款式,但永远是黑色,仿佛颜色对他来说不是一种选择,而是一种属性,像皮肤一样无法脱去。
“坐下。”他说。
林默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。
日光灯嗡嗡作响,有一种不稳定的闪烁,不明显,但如果你盯着看,会发现光线在以一种非常细微的频率抖动,像是某种临界状态的振动,随时可能停下来,把整个房间推进黑暗里。
“月考成绩,”魏老师说,声音依然是那种被校准过的平静,”每个人报一下总分。”
陈浩先说:”622。”
张磊说:”601。”
苏晴低着头,过了两秒才说:”617。”
然后是沉默。
林默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说。他感觉到那三道目光从不同角度落在他身上,陈浩的目光是一种评估,苏晴的是一种什么林默说不清楚的、复杂的东西,张磊的是一种漠然。
“582。”林默说。
房间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一度。
魏老师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,没有失望,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那种林默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感受到的、标本盒里昆虫一样的清晰。
“582”魏老师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坦,像是在陈述天气,”最低。”
林默的手在桌面下握紧了。
好像又是命中注定一般,他的手臂某处感觉到了一丝疼痛,虽然是隐约的,但有种无法言述的深邃。
魏老师走下讲台,走到教室侧面靠墙的位置,那里有一把椅子,林默之前没有注意到它——那是一把很旧的椅子,木制的,油漆几乎全部脱落,椅背的横梁上有一道裂缝,两侧扶手上绑着什么东西,林默看了一眼,那是两段绳子,粗麻绳,已经被用过很多次的那种,颜色发灰,有些地方有深色的印记。
“过来。”魏老师对林默说。
林默没有动。
“林默,”魏老师的声音没有升调,没有任何威胁的成分,只是再次复述那两个字,像是在唤一件物品,”过来坐下。”
林默后来想,他当时应该站起来离开的。
他没有。
他站起来,走过去,在那把旧木椅上坐下。
魏老师把绳子绑在他手腕上,绑在扶手上,然后站在他面前,俯视着他,开始说话。
林默能感受到心脏有节奏的跳动,越留意,惊悚感就越深入到四肢……他竟然眼睁睁地看着老师把他捆在破旧的椅子上。
老师说了很多话,关于责任,关于辜负,关于努力,关于那些分数背后的道德价值判断,他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每一句话落在林默耳朵里都有一种奇异的重量,像是一块砖,被人准确地放在你胸口,一块叠一块,一块叠一块,直到你感觉呼吸都要断掉。
“剩下三个人,你们听好……每个人,都在那个柜子抽屉里……”,老师指了指教师后面的柜子,“选一个物品”
林默的内心像一只野兽,疯狂地想控制住他的四肢,挣脱束缚,然后一路狂奔,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,但他冰冷的躯壳丝毫不为所动,压制住那野兽……恐惧一点点蔓延上喉咙。
意外考出好成绩的陈浩打破了寂静:“老师,你这是要……”
“按我说的做”
随后,陈浩打头走到了教室后方,那是一段很长的距离。
柜门打开的声音。林默注视着地面,他的余光能看见穿一身黑的魏老师……
“现在不吃苦,将来就会吃更大的苦。既然来到了我开办的培训班,就要遵守我的规则……”
这声音好像暗中潜伏,急不可待攻击猎物的黑蛇发出的嘶嘶声,又能镇住所有人。
林默毛骨悚然。
“适者生存,弱肉强食,这就是高考的法则……也是我这里的法则”,魏老师轻声说,“你知道为什么我开办的培训班里的学生,没有一个不是985、211的吗?林默?”
陈浩他们默默站在打开的柜子前面,持久没有动静。
“后面的,你们动作快点,挑选一个称手的”,老师猛地抬头高声说。
林默身子不住地颤抖,他想闭上眼睛,但……魏老师慢慢俯下身子,他们对视了,林默第一次仔细看到他的外貌……他通过遍布血丝的眼睛,隐约中,看到了什么庞大的,黑色的东西,但瞬间又消失了。
恶魔……林默重复默念,他痛苦地闭上眼睛,颤抖着。
陈浩他们来了,脚步声临近。
“你们排好队,一个个上去”,魏老师冷冷地说。
陈浩在最前面,他迟疑了几秒,拿起闪着寒光的刺刀……
林默大声喊叫,全力挣脱束缚,但木椅竟然出奇沉重,只能随林默的激烈挣扎微微抖动……
“以后每次分数最低的,都要受其他人的惩罚……陈浩,下手”,老师命令。
林默的手臂被强有力地控制住,随后,一阵扎入五脏六腑的疼痛,鲜血流淌到地板,一大摊……
陈浩是要在他的手臂上刻字……林默紧闭眼睛,咬紧牙关,但刺痛还是从手臂传到整个身体,到全世界……他多么希望事先被麻醉,但这是不可能的……他们要让他感受到痛苦……成绩差的痛苦,没有考取高分的痛苦……
血流了一地。林默慢慢睁开眼睛,看向手臂……
血淋淋的两个字……“加油”。
陈浩轻蔑地把沾满鲜血的刺刀放在桌上,离开了。
一看到这两个字,林默就痛苦难堪,那是刺刀扎入骨髓,又深入心脏,把脏器慢慢、慢慢地搅成一团触目惊心的浆糊的感觉……
他想永远忘记这两个字,哪怕自寻死路……
接下来轮到张磊了。他手中握的是……林默把目光移开,又不由自主、艰难地移回去……那是一把螺丝刀。
张磊缓缓举起螺丝刀……随后停住了,几秒后慢慢放下。
“张磊,什么意思?”,魏老师冷冷地向张磊迈了一步。
张磊的手在颤抖……林默能看到他的口型,他好像在说,“对不起”……
一阵绝望感,死灰般的绝望,涌上来。林默咬紧牙关,无奈地紧闭眼睛。挣扎只是徒劳,但他仍然在暗暗用力挣脱椅子。
“想想你自己,张磊”,魏老师又开口了,“你的无能,你的优柔寡断……缺乏当机立断杀敌的精神,你又怎么能在战场上和别人争夺分数呢?以后如果你没有考上好大学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被那些超越你的人剥削。”
张磊喘着气,眼看着他的理智就快被恐惧、暴力篡夺……
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整个城市……
第四章:之后
林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培训班的。
他只记得走廊里那根坏灯的橘光,和他踩在楼梯上时脚下的咯吱声。他数了台阶,数到第七级,在那个缺口的地方停了一秒,然后继续向下。
外面的风把他面颊上的什么东西吹干了。
他站在街道上,对面居民楼里有一扇窗户亮着,橙黄色的光,里面有人影在移动,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,放大,扭曲,然后缩回去,再放大。
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。
袖子遮住了一切。
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然后开始走路,一步接一步,步伐很稳,像是一个完全正常的、刚刚结束了一节补习课的学生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他走了大概两条街,进了一家已经快关门的便利店,在货架之间站了很久,最后什么都没买,出来,继续走。
他很久没有哭了,大概是从确诊抑郁症之后,他就不太会哭了,情绪变成了一种慢性的、弥散的疼,而不是那种需要靠眼泪来释放的急性疼。
但那天晚上,他坐在自己房间里,把书包放在地上,坐在床边,看着对面的白墙,他感到了一种不同的东西。
不是痛苦。
是愤怒。
那是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被划破了,滚烫的,向上涌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白墙,让那个东西涌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书包拿起来,拉开拉链,把语文书放在桌上,打开,从第一页开始看。
那天晚上他学到了凌晨三点。
接下来三周,林默的生活形成了一种高度规律的节奏:早上六点起床,晚上十二点到一点之间睡觉,中间的时间几乎全部用来学习,除了上课,除了吃饭,除了那些他停不下来的间歇性发呆,其他时间他都在书桌前,把那些方程式、文言文、语法结构塞进脑子里。
他母亲问他怎么突然这么努力了。
他说没什么,就是想学。
......她信了。
他没有说真实的原因。
他想对陈浩做什么,他非常清楚,清楚到他有时候会在做题目做到一半时停下来,把那件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一遍,然后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,然后继续做题。
他知道这不正常。
他知道正常的人不应该这样想事情。
但他也知道,在过去三周里,那个想法是他唯一还在工作的动力。
培训班每次上课他都去,风雨无阻。
他发现了一些细节,是那种只有在反复观察之后才能积累起来的东西。
比如魏老师在讲解题目时,偶尔会在某个他自己也不确定答案的地方停顿,那个停顿只有零点几秒,几乎察觉不到,但林默察觉到了。
比如陈浩在魏老师提问的时候,会有一种细微的向前倾身的动作,那是一种渴望被看见、被认可的身体语言,和他在学校里那种无所畏惧的样子形成了某种微妙的落差。
比如苏晴,每次下课之后,她会在收拾书包时放慢速度,像是在延迟离开这个房间的时间,但她的眼神是朝门口的,那是一种矛盾的、拉扯的状态,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同时向两个方向拉着。
比如张磊,他每次来培训班,戴耳机来,离开时也戴耳机,中间的两三个小时里,耳机被摘下来,放在桌上,他会反复用手指摸那个耳机的线,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。
林默把这些细节都收起来。
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,但他感觉它们迟早会有用。
在那次上课十天之后,林默再一次经过那个储物间的门口。
他这次没有推开它,只是站在门口停了一秒,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门框。
木头是凉的,而且有一种细微的潮湿,像是这扇门从来没有被彻底干燥过。
他收回手,继续走。
但走出两步之后,他停下来,转身,推开了那扇门。
储物间里和上次一样,只是那些杂物的位置好像有微小的变化,或者也许是他记错了。那面镜子还在,靠在角落里,镜框上的灰尘薄了一些,像是有人最近动过它。
镜面还有那些深褐色的东西。
林默走进去,在镜子前蹲下来,仔细看那些痕迹。
确认之后,他站起来,看向镜子里自己的影像。
这次,他在镜子里自己身后那些影像所在的地方,看了很久,看到眼睛发酸,也没有再看见那些垂头耷臂的人影。
也许上次真的只是幻觉。
他这样告诉自己。
然后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,他迅速站起来,走出储物间,把门关上,动作快而安静。
走廊里没有人。
只有那根橘色的灯泡在他头顶上发出嗡嗡的声音,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。
第五章:锤子
第二次月考在十一月底。
林默把试卷做完的时候,检查了两遍,然后提前交卷,走出考场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感觉到一种很奇特的、难以描述的宁静。
他知道这次考得不错。
他不知道”不错”在培训班的四个人中意味着什么,但他知道,至少不是最低分。
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,他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培训班。
陈浩最后一个来,比约定时间晚了三分钟,进门的时候外套拉链没拉,书包单肩挎着,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在自己位置上坐下,把书包往地上一扔,抬起头,和林默对视了一秒。
林默没有移开视线。
陈浩先看向别处了。
魏老师开始让他们报分数。
张磊:604。
苏晴:621。
陈浩报了他的分数之后,在林默开口之前,有那么短暂的一秒,林默感觉到陈浩的目光往他这里扫了一下,那是一种他熟悉的目光,带着某种已经预设好的轻蔑。
“629”林默说。
那一秒的沉默很微妙。
魏老师的眼睛在林默身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移向陈浩。
林默在数字最后确认下来之前,在脑子里把所有人的分数排了一遍序。他最高,陈浩最低。
魏老师走向陈浩。
林默看着这一切,他感到了一种东西,那种东西很复杂,不纯粹是解脱,里面还有别的成分,他辨认不太清楚。
他把目光从陈浩那里移开,看向自己的桌面。
那道划痕还在,像一个未完成的字。
他把手指放在那道划痕上,顺着它的走向描了一遍……“加油”……
他忽然想放声大笑,这种笑必然是狂野的,扭曲的,变态的……那又何妨?
然后,在他没有预料到的时机,他听见陈浩被魏老师叫起来,走向那把旧木椅。
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里,林默始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没有动。
他的手一直放在那道划痕上。
他在等。
陈浩奋力挣扎,但毫无用处。
林默在队伍最前面,手握十分沉重的铁锤,一步步走向他……
昏黄的灯光下,墙壁上出现了慢慢被举起的,硕大沉重的铁锤影子。
一阵沉寂后,那影子迅速落下,伴随着震动大地和夜空的嚎叫。
课结束之后,林默把书包背上,走在最后面出了教室。
走廊里,陈浩走在他前面,步伐比平时慢,有一种不寻常的小心,像是某种东西改变了他的重心。
林默走下楼梯,数台阶,一直数到第七级,踩过那个缺口,走到楼下,推开门,走进十一月的夜风里。
那股腐烂的气味今晚特别浓。
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,把手插进口袋里,感觉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,那是他在傍晚路过一家五金店时买的东西,袋子他已经丢掉了,东西放在口袋里,不大,但有一定的分量。
他在那个东西上扣紧手指,然后松开。
扣紧,松开。
一直走到陈浩单独走上了那条巷子,一直走到四周没有其他人。
第六章:市统考
那个夜晚之后,培训班里又过了三周。
林默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天晚上发生的事,包括他的父母,包括同班同学,包括他在某次例行复诊时坐在对面的心理科医生。
陈浩在那之后请了四天假,再回来的时候头部裹着绷带,戴了一顶帽子遮住,走路时有一种轻微的不稳定,像是某个平衡感的参数被临时调低了。他没有报警,没有告诉任何人发生了什么,这一点林默早就预料到了——有些事情太说不清楚,或者说,陈浩很清楚,如果他说了,他自己在一个月前的那个下午做的事情也必然会被说出来,而那件事他更说不清楚。
培训班里的四个人就这样继续上课,一周两次,雷打不动。四人原本是为了自己的成绩坚持上课的,但现在变成了自相残杀……那是一种刺激、狂谬的律动。
苏晴开始看林默的方式变了,从那种复杂的、拉扯的东西,变成了一种更简单的,他辨认不太清楚的东西,她戴着眼镜,镜片会反光,有时候他搞不清楚她究竟在看他还是在看别处。
张磊依然戴着耳机,依然摸那根线,依然用一种彻底局外人的姿态坐在那个教室里,什么都看在眼里,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魏老师一切如常,黑色的衣服,被校准过的声音,那种从标本盒里的昆虫眼睛里发出来的清晰而无情的目光。
林默在这三周里,每天还是学到深夜。
他知道市统考要来了。
他也知道,那个名次会是什么。
这一次他不是因为愤怒而学,他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。也许只是因为他已经养成了那个习惯,就像一个机器在建立运转轨道之后的惯性,不需要燃料,只需要继续转动。
市统考那天,天气突然变冷,早上起来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,林默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,看那条线两侧的玻璃,一侧是白雾,一侧是透明的,能看见外面枯黄的树。
他把手收回来,开始穿衣服。
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,他比平时更早到培训班,在教室里坐下,把那道桌面上的划痕摸了一遍,然后把手放到桌面下,等其他人进来。
苏晴来了,坐下,没有说话。
张磊来了,摘下耳机,放在桌上,和他一样,什么都没有说。
陈浩来了最晚,进门时拉链是拉好的,坐下,和林默对视了一下,这次林默先移开了。
魏老师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寒气,像是他刚从外面回来,但他不可能刚从外面回来,他们进来时他已经在里面了,那股寒气是别的什么,或者什么都不是,只是林默的感觉。
“报分数。”
张磊:632
陈浩:639
苏晴,停顿,然后:”629。”
林默知道了。
苏晴629,他628,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成绩了,但苏晴的分数和他只差一分,他不知道这一分是怎么来的,是实力,是运气,还是什么别的东西,总之,他就卡在了那个位置上。
“628。”他说。
这个数字出口的瞬间,他感觉那个数字的重量压在舌头上,然后沉到喉咙里,然后消失。
他看向苏晴。
苏晴在看他。
她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一下镜片,然后重新戴上。
她的眼睛是红的。
魏老师沉默了三秒,然后说:”林默,过去。”
林默没动。
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立即按照魏老师说的去做,那个停滞只有两秒,但那两秒里,教室里的气压像是掉了一个台阶,每个人的呼吸都轻了一些。
“林默。”
林默慢慢站起来。
他没有走向那把椅子。
他站在原地,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清楚而有力,像是一个已经决定好方向的东西,在胸腔里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行。
魏老师看着他,那双昆虫标本一样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,那个变化像是一块玻璃内部的应力,从外面看起来还是一整块,但它已经有了裂缝。
“坐过去,”魏老师说,第三遍,”或者,你想站着受罚?”
林默看向那把旧木椅,看向那两段粗麻绳。
然后他看向教室的门。
突然,他猛地推开门,向外狂奔。
第七章:捉迷杀
这是十二月的一个星期三深夜。
林默跑出那扇木门,跑过走廊,跑下楼梯,他的脚踩在每一级台阶上,咯吱咯吱,声音大得像是整栋楼都在震动,他数台阶的念头在脑子里一闪,然后被抛在身后,他推开楼下的大门,扑进了十二月的夜风里。
他跑出去大概三十米,然后停下来。
他转身。
他听见那栋楼里有声音,脚步声,很快,而且不止一组。
他没有等,转身继续跑。
他对这片区域不熟,但他在来培训班的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两个月,他大概知道几条街的走向,他转过第一个路口,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,那条巷子两侧都是老式居民楼,晾衣竿上挂着还没收的衣服,在夜风里像一排无声的旗帜,地面上有一些破碎的垃圾桶,还有一辆废弃的自行车,车轮已经瘪了,车架锈迹斑斑。
林默在那辆自行车旁边蹲下来,尽量把呼吸压低,慢慢地,有节律地。
一阵轻微的触碰声,他心头一紧,仔细思索,才发现那是衣服纽扣和自行车相碰的声音。
他听见外面街道上的脚步声。
他们分开了。至少两组,也许各自行动,方向各自散开,像是有人熟悉搜索的逻辑,在有计划地把区域分割开来。
林默侧头想了一秒,然后站起来,沿着巷子继续向里走,而不是向外,他走得轻,把脚放下去时让脚尖先着地,减少声音,这是他不知道从哪里学到的,也许是什么电影,也许是他在某个睡不着的深夜看过的什么东西,现在用上了。
巷子在一个地方拐了一个很急的弯,林默转过去,发现前面是一堵墙,死路。
他回头。
脚步声从拐角处越来越近。
他往上看,旁边居民楼的一层窗户没有关严,虚掩着,他抬手推了一下,那扇窗开了,他翻进去。
里面是一间废弃的房间,黑暗,地上有碎玻璃,他用手机背面的微光照了一眼,找到一条没有碎玻璃的路,走进去,在角落里蹲下来,把那扇窗轻轻拉回原位。
他听见脚步声走过来,在窗外停了一下。
沉默。
他屏住呼吸,手指抵在粗糙的墙面上,感觉墙壁的冰凉从指尖一路传进手掌,传进手腕。
脚步声继续走了。
林默等了大概五分钟,然后又翻回窗外,走向另一个方向。
这个城市在深夜是安静的,路灯把沥青路面染成一种橙黄的颜色,偶尔有车经过,远光灯从街道那头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到很长,然后缩短,然后消失。他能用手机打报警电话,他知道,但他也知道,如果他打了报警电话,他必须解释的事情远比他现在面对的要更多,那些解释会把一件事情的全部拉出来,他不确定他准备好了。
他往更繁华的街道跑,他想,繁华的地方有人,有人就有目击者,有目击者他们就不会在光天化日……不,是在公共场所,对他做什么。
他跑过了一条主街,左转,再左转,他认出了一个便利店的招牌——就是他两个月前那个夜晚进去过的那家,什么都没买,出来继续走的那家,里面的灯还亮着。
他跑过去,推开门,进去。
冷藏柜的低鸣声和室内暖气的气息同时把他包住。
一个年轻的店员靠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,抬起头看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林默站在货架之间,假装看货架上的东西,用眼角余光看门口。
外面没有人。
他在便利店里站了大概十分钟,买了一瓶水,付钱,然后又站了五分钟,然后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夜风扑过来。
他往左走出三步,然后停下来。
张磊站在街灯下,耳机挂在脖子上,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看着他。
他们两个对视了大概三秒。
林默回忆了一下张磊在这两个月里对他做过和说过的所有事情,那个清单出乎意料地简短,甚至接近于空白——张磊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话,在那些需要他参与的场合,他每次的动作都是最小幅度的,像是在认真地把自己对每一件事情的参与度控制在某个最低值。
“你跑不掉的,”张磊开口,声音很低,在空旷的夜晚街道上飘出去一段就消散了,”不是今晚,就是下次。”
林默握紧了手里那瓶水。
“你知道这一切有多荒谬吗,”他说,这是他这个晚上说出口的第一句话,嗓子有些哑,”你知道吗?”
张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,然后重新看向他。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,林默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——那是一种疲惫,一种非常深的疲惫,深到已经穿透了漠然,穿透了那层局外人的外壳,露出里面某种更软的、更真实的东西。
“知道,”张磊说,”但你能改变什么?”
随后他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,举到耳边,对着话筒说:”在主街。”
林默转身就跑,他已经不顾一切,不顾谁可能在哪个方向了,他只想着挣脱,再挣脱……
他在那个夜晚的城市里跑了大概四十分钟,走走停停,躲进暗处,再出来,再跑,像一个在棋盘上被将军的棋子,每一步都在压缩可以移动的空间。
他躲进过一个停车场,在车底下趴了十分钟,听见脚步声从旁边经过,那双黑色的皮鞋从他眼前走过去,皮鞋底和水泥地面之间的摩擦声清晰而低沉,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
他异常小心,生怕衣服和其他物品发生任何刮擦......他爬出来,在停车场的角落里站了一会儿,后背贴着混凝土柱子,感受那个柱子的冰凉和坚实。
他想打电话。
他掏出手机,看着屏幕,拇指停在拨号键上。
他不知道打给谁。
父母——他想了一下,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
他绕过了停车场,从另一个出口出去,走上了一条他不太熟悉的街道,两旁是关门的商铺,卷帘门反射着街灯的光,冷漠而均匀。
他跑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跑赢那个被围起来的圆圈。
他在一条胡同里被堵住了,前面是陈浩,后面是魏老师,张磊站在侧面,苏晴也在,她站得最远,背对着街灯,脸在阴影里,看不见表情。
林默站在那个圆圈的中心,喘着气,看着他们。
他的手臂在颤抖,不是因为冷,或者不只是因为冷。
魏老师走向他,那双昆虫标本的眼睛在夜色里发着奇异的光,他把外套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,是一根绳子,和教室里那把椅子扶手上绑着的绳子是同一种材质,粗麻的,颜色发灰。
“好了,”他说,声音依然被校准,依然平静,在深夜的胡同里,那个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回响,”回去吧,林默。”
林默往后退了一步,背抵在墙上。
那堵墙是砖墙,砖缝里长着干枯的杂草,有几根刺出来,戳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你是我遇到过最特别的学生,林默……”
“你触犯了禁忌……”
林默看向苏晴,心脏狂跳不已。
苏晴在阴影里,他看不见她的眼睛。
他把牙关咬紧,感觉下颌骨的肌肉绷紧,然后他弓起身体,往左猛冲,那个方向在陈浩和魏老师之间,缝隙很小,他知道他可能冲不过去,但他还是冲了——
他没能冲过去。
陈浩把他按住,他挣扎,右臂被牢牢扣住,他感觉到什么东西撕裂了,不是衣服,是更深的东西,一种猛烈而清晰的疼从右臂传来,他咬着牙,没有叫出声,继续挣扎,直到第二个人过来把他的另一侧固定住。
他紧闭眼睛,大口喘气,挣扎的幅度慢慢减小,随后……
慢慢睁开眼,他首先把头扭到一边,看到了地上自己的鲜血。
第八章:镜子
他们把他带回了那个培训班。
楼梯间里橘色的灯泡还亮着,在他们一行人上楼时嗡嗡作响,像是一只试图发出警报却已经精疲力竭的虫子,光线比平时更弱,或者是他的视力出了什么问题,总之整个楼梯间都在他眼睛里晃动,像一张被风吹动的照片。
他被带进了那个储物间。
不是教室,是储物间。
他们把他按在那把旧木椅上,那把椅子被从教室移到了储物间,林默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被移过来的,也许很久以前就在这里了,也许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储物间的时候它就在这里,只是被那些纸箱挡住了,他当时没有看见。
他再次被捆绑住。
那面镜子被摆在他的正对面。
距离大概两米,椭圆形,深色木框,镜面上有那些深褐色的飞溅状的东西。
现在是深夜,储物间里只有一个裸灯泡,光线橘黄,微弱,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像是一张旧照片上的人,颜色褪去了,边缘模糊了,但轮廓还在。
魏老师站在那面镜子旁边。
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打火机,放在地上,然后弯腰,拿起放在角落里的一个金属壶。
林默看着那个金属壶,闻到了气味——那种刺鼻的、挥发性的气味,在封闭的空间里迅速扩散开来,进入他的鼻腔,进入他的肺,带着一种令他全身每一个细胞同时绷紧的原始恐惧。
他开始说话了,这是他在那个夜晚说出口的第二段话,他说的很快,混乱,语序颠倒,他说你们这样做是犯罪,他说他可以不说出去,他说他愿意继续上课,他说任何他能想到的话,这些话从他嘴里涌出来,像是一堵决口的水坝,在决口之前它一直是结实的,是安静的,但现在它决口了。
魏老师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始终没有开口,只是把那个金属壶里的东西慢慢倒在他的身上,从头顶开始,那种液体是冷的,流过他头发,流过他的面颊,流进他的领口,他闭上眼睛,感觉液体沿着皮肤向下流,他继续说话,直到说不下去。
“林默,”魏老师终于开口了,他拿起打火机,在手里转了一下,声音依然平稳,”还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一瞬间,死寂之中,火光明亮,林默能感受到他的全身上下都在火焰中燃烧,火光中偶尔能看到焦黑的双手和不忍直视的面部……与火焰结合在一起的他,想四处冲撞,但林默是被固定在椅子上的。
魏老师开始说起那些话,那些带着典型腔调的话,关于辜负,关于期望,关于未来,关于对不起父母,关于浪费资源,关于不知感恩,那些话他说得不急不慢,用那个被校准过的声音,一字一字地说,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件,而不是在对一个活着的人说话——
林默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。
那声嘶吼从他喉咙深处来,穿过那个密封的储物间,穿过走廊,穿过墙壁,消散在深夜里,没有人听见,或者有人听见了,但没有人出来。
他的眼睛虽然被烧得面目全非,但他竟然看见了镜子里的东西。
不是幻觉。
他确定不是幻觉——他的神志还是清醒的,他能清楚地感知疼痛,能清楚地分辨现实和非现实,他看见的是实实在在的,在那面镜子里,在他自己的影像身后,那些垂头耷臂的影像重新出现了,比上一次更清晰,更多,密密麻麻地填满了镜子的深处,一直向后延伸,延伸到镜子所能表现的深度的极限,然后更远,他知道它们还在更远的地方存在着,只是镜子装不下了。
他们每一个人的姿态都和他现在一模一样。
被绑在木椅上,右臂的角度不正常,头稍微偏向一侧,面对着同一面镜子。
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。
他试图抓住什么,用意识抓住某个清醒的点,把自己固定在那里,但那个点在滑,像是一个湿滑的绳结,无论他抓得多紧,它都在向他手指之间的缝隙里溜走。
林默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,但那轻盈的背后,是永恒的枷锁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。
镜子里那些和他一样的身影,其中最前面的那一个——最靠近他的那一个——慢慢地,非常慢慢地,抬起了头。
他看见了那张脸。
然后他的意识断了。
第九章:循环
他坐在副驾驶座上。
车窗外是路灯,一盏一盏,黄色的,像眼睛,亮起来,然后闭上,让位给下一盏。
“坐好,别歪着。”
母亲坐在后排。
林默坐直了。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。
他的外套袖子是完整的,盖住了手腕,盖住了手腕下面的东西,但他知道下面有什么,他知道得非常清楚,像是知道自己有多少根手指一样清楚。
父亲开车,全程没有说话。
林默看向车窗外,那根路灯柱子旁边有一棵枯树,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,斜斜地伸过来,像一只手。
他认识那棵树。
他认识接下来这条路拐过去之后会看见的街道,认识那栋居民楼,认识楼道里坏掉的灯泡,认识十七级台阶里第七级缺口,认识走廊转角墙上那道蜷缩手形状的污迹,认识那块白色的招牌,认识日光灯下的米白色的墙壁,认识那四把椅子的排列方式,认识某张桌面上那道未完成的划痕,认识那扇储物间的门,认识那面椭圆形的镜子,认识镜面上的深褐色痕迹,认识镜子里的那些影像。
他全都认识。
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每一个步骤,每一句话,每一个时间节点,就像一个被他看过无数遍的剧本,他已经把里面的每一个字都背得滚瓜烂熟了。
车停下来的时候,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动。
“怎么了?”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他。
“没事。”
他推开车门,走出去。
冷风扑面而来。
那股腐烂的气味,他闻到了。
他坐在接待室里,等待父母签完那份文件,等魏老师把该说的那些话说完,然后父母站起来,母亲拍他的肩膀,说了一句”好好学”,然后跟着父亲走向走廊,走向楼梯,咯吱咯吱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然后消失。
林默没有立刻起身去教室。
他走向走廊尽头,推开储物间的门。
那面镜子靠在角落里,深色木框,椭圆形,镜面上的深褐色痕迹干燥、清晰,像是陈旧的标记,一直都在那里,等待着被看见。
他在镜子前蹲下来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看向镜子里自己的影像。
他自己,白色的T恤,深色的外套,脸色苍白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不完全是绝望,也不完全是恐惧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林默没有办法用他知道的任何词语来精确描述的东西。
他自己身后,那些影像在那里。
垂头,散发,深色衣物上晕开更深的颜色,右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,密密麻麻,一直向深处延伸,数量多到他来不及数。
他盯着最前面那一个,最靠近他的那一个。
那一个没有抬头。
林默把手伸向镜面,指尖触到那面镜子,触到玻璃的冰凉,触到玻璃上那些深褐色痕迹,那些痕迹在他指腹下有一种细微的粗糙感,像是干燥的、凝固的某种东西留下的残余。
他慢慢数了一下镜子里那些影像的数量。
数到了一半,他停下来。
他已经足够了解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。
那天下午四点,他走进教室,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。
陈浩靠窗坐着,双臂交叠,面朝前方。
苏晴低着头,手指弯曲,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。
张磊摘下耳机,放在桌上,用手指摸着那根线。
魏老师站在讲台前,黑色的衣服,黑色的皮鞋,那双眼睛从讲台上往下看,依次扫过四个人的脸,停在林默脸上的时间比其他人稍长了一点。
日光灯嗡嗡作响。
窗外,对面那栋居民楼的窗户没有灯,黑洞洞地开着。
林默把手放在桌面上,摸了一下那划痕,顺着它的走向描了一遍,“加油”,感觉到它的深浅,它的走向,它未完成的弧度。
他想,他知道这道痕迹是谁划的。
他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。
他知道划到一半为什么停下来了。
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发白。
魏老师开始讲第一道题,粉笔触到黑板的声音清脆而短促,在那个封闭的教室里,在日光灯嗡嗡作响的底噪之上,准确而清晰地落下来,一个字,一个字,把那道题目拼写在黑板上,像是什么东西的开始,或者什么东西永不结束的中间某处。
林默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外套袖子遮住了手腕。
他知道袖子下面有什么。
他把手收回来,拿起笔,把题目抄在本子上,开始解题。
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加入了那个房间里的声音,混进日光灯的嗡嗡声里,混进粉笔的短促落音里,混进四个人各自的呼吸节奏里,成为一个整体,像是那个房间本来就应该有的声音,精确地填满每一个空白,不多,不少。
林默写着,写着,在某一刻,他停下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他刚才写下的那行数字。
然后他把笔放下,抬起头,看向窗外那些黑洞洞的、空着的窗口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出来。
或者有声音,但太轻了,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了什么——
他说的是:我记得。
日光灯继续嗡嗡作响,对那句话没有任何反应。
陈浩靠在窗边,翻了一页书。
苏晴的笔停了一下,又继续动了。
张磊把耳机的线绕在手指上,然后松开,绕上,松开。
魏老师站在讲台前,俯视着这个教室,俯视着这四个人,他的影子被日光灯打在地上,短而浓,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确实存在的部分。
林默重新拿起笔。
他想,也许这一次,他的分数会有所不同。
他这样想着,然后他知道,这个念头他想过,想过无数次了,每一个版本的他都这样想过,坐在这把椅子上,用这支笔,对着这道题,产生这个念头,然后继续写。
他继续写。
日光灯的嗡嗡声在某一刻仿佛更响了一些,然后复归平常。
窗外开始刮风,他听不见风声,因为那扇窗是关着的,但他能看见,对面居民楼那几棵枯树在黑暗里轻轻颤动,枝条摇摆,像是在说什么,像是在应和什么,然后又静止了。
林默低着头,继续写题。
他的右臂在某一刻传来一阵隐隐的疼。
他没有停下来。
他继续写。
笔在纸上的沙沙声,低而稳定,像是某种什么东西的心跳,一直持续着,持续着,在那个白色日光灯照耀的封闭的房间里,在那个十七级台阶的旧楼里,在那个有腐烂气味的十月或十一月或十二月的城市里,持续着,一直持续着——
直到,在某一个还没有到来的下午,
他低下头,
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……
《流星报》编辑部